【Q】理论与计算化学是做什么的?
【A】理论与计算化学的任务是模拟和理解化学结构与化学过程。
例如,对于某个键连明确的分子,最稳定的结构是什么样的?进一步地,对于给定的元素比例,最稳定的结构是什么样的?他们对应的红外光谱、Raman光谱、核磁屏蔽常数是什么样的?
又如,某个官能团能够发光,它的发光波长应该是多少?
再如,对于一个化学反应,键长键角是如何变化的?吸热(或放热)的量是多少?过渡态的结构和相对于反应物的能量是多少?
还有,某个蛋白质有两个较为稳定的构象,他们之间转变的路径有哪些?如何把握他们的转变机理?
——这些都是理论与计算化学的研究对象,都是“可以算的”。
【Q】怎么算呢?真的把整个体系“装”进计算机吗?
【A】我们研究的体系一般只有10^0~ 10^4原子,通过统计热力学的方法来获得宏观的结果。最知名的理论与计算化学软件Gaussian就是如此,用配套的可视化软件GaussView搭建分子模型,然后我们就可以预测分子最稳定的结构、光谱等。
【Q】只用这么少的原子,难怪经常算不准咯?
【A】“算不准”是个复杂的问题,是模型太小,还是建模错误?
首先当然是模型太小(尺寸效应),这是由于“算不动”,计算机和计算化学方法的限制。让更大、更复杂的模型可以“算得动”,本身就是理论与计算化学的任务,例如,近年来蓬勃发展的机器学习势函数(machine learning potential,MLP)可以将计算效率提高3~6个数量级。
其次,针对不同的体系有更复杂的模型。对于受溶剂影响不大的体系,用包含10^1~10^2原子的体系进行模拟就足够了;对于受溶剂影响较大,可以采用隐式溶剂模型,甚至采用(全原子)分子动力学(Molecular Dynamics,MD)模拟,MD模拟可以做到10^4原子甚至更大的体系。
最后,目前能完全处理好的体系还很局限,主要是小分子和有机分子。对于过渡金属和激发态体系有时候需要多参考方法,有些激发态计算需要考虑旋轨耦合,长周期元素需要引入相对论,还有光、电、磁等环境复杂的体系,目前都没有比较成熟而高效的理论计算方法。
【Q】现在大语言模型(large language model,LLM)非常发达,我可以用LLM设计模拟方案、生成输入文件、分析输出文件,那么理论与计算化学这个学科存在的价值是什么?
【A】就我个人而言,LLM是也只是一个高级助手。它不仅能帮我润色文字、加速文献阅读,帮我整理思路、整合观点,还能按照我提供的思路写程序。但是,这些LLM生成的文字是否符合化学直觉,最后的判断仍需自己完成。而且,当我真正提出一个处于学科前沿的模糊的idea时,他是无法给出具体的解决方案或技术路线的!是的,他能旁征博引,但我不指望培养他的创造力。
在学科发展战略的层面上,LLM目前还不能做好这几件事儿。首先,上一个回答所说,理论与计算化学能完全处理好的体系还很局限,因此,要求发展新的、更普适的理论与计算方法。同时,由于没有大一统的方法,需要在精度和效率上做好平衡。如何选择合适的模型、采用哪些已有的方法、如何标定计算参数,都需要长期的练习。而且,随着新的理论与计算方法不断涌现,也需要不断追踪前沿,正确理解和使用这些新方法。
【Q】理论与计算化学算是基础学科吗?怎么理解基础学科的社会价值?
【A】理论与计算化学肯定是基础学科,但也许还不够“基础”(笑)在我看来,基础是一个相对的概念,化学是化学工业的基础,物理化学、理论与计算化学是物理化学的基础,量子力学是理论与计算化学的基础,而量子力学的基础要去哲学找,于是大家就回避这个问题了……反过来则是“应用”,量子力学是某种世界观以科学方法论实践的应用,物理化学、理论与计算化学是经典物理和量子力学在化学中的应用,化学工业则是化学在工业中的应用。
这里想补充两点,首先是要基础研究的重要性。我们不妨举个更贴近生活的例子,轻工业生产的是大家所熟知的日用品,而军重工业生产的是大家相对陌生的产品,例如保卫轻工业生产的军事装备,又如轻工业生产所必须的生产设备。在相当长一段时间,大家都觉得轻工业产品有用而且经济效益好,重工业不挣钱而且多少有点杞人忧天了,独立自主的研发更是赔本买卖。2014年5月23日,总书记指出“中国是最大的飞机市场,过去有人说‘造不如买,买不如租’,这个逻辑要倒过来,要花更多资金来研发、制造自己的大飞机,形成我们独立自主的能力,我们一定要自己的大飞机。”同一时期还部署了芯片等,一锤定音。然而,大船掉头难,2018年面对美国的制裁,许多产业依然是措手不及,教训深刻。没有基础的发展,就是在沙滩上建城堡。
同时也要注意基础研究的立场和限度。科学研究最初是老欧洲封建贵族的娱乐,随着新自由主义意识形态在全球蔓延,有许多人标榜做研究应当“有趣而无用”。欧洲早期科学研究的成果客观上推进了人类社会的进步,但不能掩盖其系统性剥削的事实。我们的研究经费由国家分配,本质上来自于人民的劳动,如果仍秉持“有趣而无用”的理念、沉迷于自娱自乐的符号游戏,与老欧洲的封建贵族又有什么差别呢?做基础应当考虑如何服务于应用,而不仅仅是满足自恋或追求某种符号体系的自洽和完备。兴趣确实很重要,但兴趣是在选择研究方向的时候应该考虑的问题,而不是做具体研究的时候才考虑的问题。
【Q】人生是轨道还是旷野?
【A】轨道暗喻既定的路线,旷野暗喻漫无目的的探索?这个问题预设颇多,囿于机械唯物主义就容易被新自由主义所利用,人生选择如此,科研方向确定亦是如此。
在科学研究实践中,短期的工作总是需要有一个目标的,甚至都有具体的路径,但这并不妨碍你欣赏沿途的风景。而且,新的工作往往诞生在沿途的风景中,在不同的阶段,主要矛盾和次要矛盾、方法与手段是可以互相转化的。更重要的是,不要把路过的每一个风景当作孤立的、僵化的风景,要善于发现联系、调整联系,给出既有事物完全不同的解释,甚至给出全新的事物来。至少要超越既有符号系统的束缚,才谈得上真正的自由吧。当然,这种超越同样必须有扎实的基础、严谨的论证,否则就沦落到“民科”“伪史论”的水平了。